赤槿

已退魔道圈,取关随意。

头像@沈酒漱石,背景@一檀。

得见心之所念[二]

江澄记起从前元宵,莲花湖总是泛满了各色精致的花灯,即使是天上星光璀璨,明月朗朗,也比不上地下湖中花灯的半分亮丽。

江厌离告诉过他,灯,可以理解为等。

“那姐姐要等谁呀?”

彼时江澄尚且年幼,脑袋才刚刚到江厌离的腰,他抬起头信赖地望着披着藏青色披风的少女,她脸上带着恬静柔和的笑意。

“嗯……姐姐等阿澄早点长大,好不好呀?”江厌离摸了摸他的头,人声鼎沸,她的声音却非常清晰。

“好,我长大后一定会好好地保护姐姐!”江澄拍拍胸膛,信誓旦旦地说,“有我在,谁也别想伤害姐姐。”
  
江厌离弯了弯眉眼,眼中映着万千花灯,那都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心愿,在她温柔的眸中,明丽成最绚丽的风华。

“好,姐姐等着这一天。”
  
   
  
云梦下着零星碎雨,一场春雨一场暖,水墨似的点染大街小巷,行人不撑伞也能在雨中悠闲踱步。

江澄可没闲情逸致去散步踏青,他刚处理完繁琐的事务便听人通报,说金凌突然来了。

“他来干什么?”江澄微微仰脸,让人把几封信拿出去,便站起来神色阴沉地往外走。

在常人眼中看来今天的江宗主一如既往地板着脸,但熟悉他的人还是能看出那是好心情的阴沉。比如这位从眉山虞氏来的管家,他已在莲花坞待了十年有余。
 
“宗主,今天是元宵。”老管家看江澄神色微动,又笑眯眯地补充道,“想必金宗主是特地过来陪您的。”

“谁要他陪!”江澄轻哼一声,语气却不是那么伤人的,“都当宗主了还这么不知轻重。”
 
“是,是金宗主要您陪。”
  
  
元宵月正圆,花灯流连,热闹非凡。平常人家团聚的日子,都是喜庆的。但莲花坞大门紧闭,安安静静的,除了几盏暗淡的花灯外,没有丝毫节日的气息。

江澄和金凌刚从祠堂出来。一大一小,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在铺满月色的归路上。

“舅舅……”

“有话就说。”听出金凌语气中的低落,江澄转头看了他一眼,渐渐放慢了脚步。

“……莲藕排骨汤,好喝吗?”

江澄顿时停下了脚步。
   
   
莲花坞外的夜空看上去很热闹,很温暖,风中夹杂着欢悦的人声。可热闹和温暖都不是他的,他站在这里,只听到夜风呜咽,只看到满目清冷。
 
以前的莲花坞总是很热闹的。有门生们嬉闹的声音,有寄托心愿的花灯,有香喷喷的各色元宵。

可现在的莲花坞,没有父亲难得慈爱的目光,没有阿娘难得柔和的眉眼,也没有没个正经揽着他肩膀的魏无羡,更没有牵着他的手,走在莲花湖畔的江厌离。


江澄把叹息吞进喉咙里,就像是这么多年来把孤寂藏进骨子里。

“嗯。”他目不斜视地迈开步伐,语气平静得让金凌陌生,“你娘做的,很好喝。”

江厌离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。

过了很久,江澄才听见金凌的声音。

“……嗯。”
   
   

江澄又梦到了过去。

他总是把自己困在了那个尚未被烈火焚噬、尚未经历过生离死别的莲花坞。

“阿澄来了。”坐在湖畔扑着团扇的江厌离对他露出一个微笑,声音像是来自云端般轻柔,“姐姐在等你。”

等他?江澄想起江厌离说过要等他长大,想到自己说了要保护好姐姐却没有做到。
 

他有些茫然地在江厌离旁边坐下。
  
   
“阿澄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?”江厌离理了理他的衣领,温柔地望着他。

“……”江澄张了张嘴,明明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
江厌离温柔地注视着他,就像当年一笔一划地教他在花灯上写下心愿一样耐心而专注。
   
  
说什么?诉苦?诉思?

他不会让姐姐烦恼。

“阿凌过得很好,他当上宗主后越发能干了。”江澄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那笑容大概很古怪,江厌离却一直温柔微笑着,“还有……还有魏无羡,他如今也很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江厌离露出欣慰的笑容,眼底有泪光闪烁,她又问道,“那你呢?”

 
“……”江澄哑然半晌,低声回答,“我也很好。”
  
“是吗?”江厌离只轻声笑了笑,目光澄澈,像是看穿了他的谎言。


江澄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厌离。

他已经许久都不曾有过这样真实清晰的梦境了。即使是在梦里,他也记得,几位至亲,只余一人。
 
  
江厌离也静静地看着他,唇边微笑不曾褪去。她忽而伸出手,温柔地摸了摸江澄的脸,轻声道:“苦了你了。”


江澄突然觉得眼眶发烫。

这么多年来,没有几个人在乎他累不累,苦不苦,想不想停下来休息。

他也不能停下。


江厌离的掌心传来生命的温度,这样久违的温暖,温暖得令他想要落泪。
 

“阿澄。”江厌离笑着,却又哭起来,“歇一歇吧,没事的。”

他背负的重担,无人分担,只能咬紧牙关,一路向前。

多少次夜深忽梦少年事,醒来却是一片荒芜。


“不要再把自己困在这里了。”江厌离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声音是近乎哀求的温柔,“走出去吧。”


江澄愣愣地望着泪眼朦胧的江厌离,觉得心口处猛烈地疼痛了起来。

困在这里?

对,他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的莲花坞。

他总是太过执着。无论是曾经执着于得到父亲的认可,还是后来执着于云梦双杰的诺言。

观音庙一别,魏无羡说,各有各路,云梦双杰的诺言他没有忘记,但也不可能兑现了。

江澄是明白的,但却始终不愿意放下。

那时候魏无羡好像想伸手拍他的肩膀,但他躲开了。魏无羡敛去笑意,没有像幼时一样在他躲开后又嬉皮笑脸地蹭上来。

江澄神需要的是云梦魏无羡,而不是姑苏魏无羡。

 
    
“阿澄…”
  
江厌离的脸模糊在温暖的晨光中,声音逐渐远去,江澄想要握住她的手,却只触碰到空气。

——姐姐以你为傲。

  
“哎呀江澄,你怎么让师姐难过了?”

日光渐渐隐去了,他好像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。太过熟悉,刻入骨髓,却又如此遥远。

那人身着紫袍,嘴里叼着草根,笑吟吟地望着他,看着他的目光戏谑却欢喜,那是他许久都没有见过的亲近。
  

“你也不要难过了。”魏无羡突然又敛去了笑意,神色复杂,“对不起,让你难过了。”


——我们一直……以你为傲。
 


江澄愣了很久,最后醒了过来。

  
金凌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房里,此刻趴在桌上睡得香甜。江澄茫然半晌,然后才起身把他抱到床上,动作难得轻柔,生怕惊醒了好像做了美梦,嘴角带笑的金凌。


很少看见金凌这样的笑容。江澄注视他很久,然后吹灭蜡烛。

   

“舅舅,你花灯里写了什么?”

“……就你话多。”
   

——断执。

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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